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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岛福彩网公告:中古盛期英国历史语境中的“市场”概念

    胡小文

    2018年01月23日 12:00

    魏静
    《史学月刊》2017年第2017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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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场”(market)一词来自拉丁文mercatum。诺曼征服前,指代“市场”的专门词汇还未产生。之后,“市场”内涵日渐清晰。但直到12世纪前,还没有“市场”一词的规范用语。12世纪,王室官员开始将mercatum作为“市场”的专门用语,但它还没有正式的定义①。1200年,“市场”概念得到统一定义,指一周一次的事件②。对于“市场”概念而言,这一表层含义背后具体深刻的内涵是什么?它们是在怎样的历史情境中产生的?

      关于该问题,西方学者研究较早且日益深入。1928年,L.F.萨尔兹曼(L.F.Salzman)发表“市场的法律地位”一文,探讨了13世纪英国市场的法律地位。作者认为,一个市场被当作国王授予的一项法律特权,主要因为它附带的特征,即市场领有者征收通行税、摆摊税以及获得司法收益的权利③。这种观点在当时颇为创新。不过,萨尔兹曼并未深入历史情境,将市场这一法律特权与当时的法权环境联系起来。20世纪90年代,英国学者开始系统研究中古英国市场体系。R.H.布里特奈尔作为该课题的主要研究者和负责人之一,在其代表作《1000-1500年英国社会的商业化》一书中,重新挖掘“市场”概念内涵。他在萨尔兹曼的研究基础上,强调王室权威和领主特权在构建这一概念中的重要性④。但布氏并未过多展开,未能将王室权威和领主特权与普通法和领主法权联系起来。由此看出,萨尔兹曼和布里特奈尔都从法律层面解析“市场”概念,但不够具体深刻,也未从其他维度考察。近几十年,英国学者对市场建立过程的论述,以及从商业化层面对中古盛期英国市场激增和从赞助(patronage)层面对13世纪五六十年代市场高峰期的探讨⑤,有助于拓宽笔者对“市场”概念的认知视野和理解思路。

      国内未见专文探讨“市场”概念。不过,仍有一些研究为本文提供了帮助。1964年,齐思和先生的《中世纪西欧的集市与庙会》探讨了“market”的译名,涉及市场规模和贸易内容、开市时间和地点及组织方法,为笔者的研究提供了基点⑥。近期谢丰斋教授指出,市场特许状的普遍授予“反映了中央集权与‘私人权利’的结合”,并将前者与普通法的形成联系起来⑦。谢丰斋并非旨在说明“市场”内涵,但对笔者从法权维度理解“市场”概念颇具启发之意。

      鉴于学界现有研究不足,笔者尝试在较宽广的历史情境中,从二元经济、法权、国王和领主的利益需求三个维度,挖掘中古盛期英国“市场”概念的历史内涵。

      一 市场作为商品交易场所

      通常认为,市场作为商品交易场所,是商品经济发展的结果。但是,对中古盛期英国市场而言,这种理解并不全面。实际上,此时市场常被称作"chartered market",译作“特许市场”。这一名称包含两重属性:一方面,它是市场,是商品交易场所,是商品经济发展的结果,交易者可通过它进行商品交换,实现商品之间的让渡和买卖;另一方面,它又是“特许”市场?!疤匦怼币馕蹲乓欢ǔ潭鹊木窒?。这体现在市场交易者只能在有限时空内进行间歇性、小规模的商品交易,实现商品——主要是农产品和初级手工业产品——之间或它们与货币之间的余缺调剂。具体而言,首先,此时市场交易时间固定且短暂,通常在一周中的某日开办,持续一天,完后即行关闭。其次,交易地点固定在乡村或城市某地,规模较小,多为地方性小市场。再次,市场主要满足交易者获得小量农产品和初级手工业产品以及缴纳小额赋税的需求。那么,既是商品交易场所,是商品经济发展的结果,为何有着诸多局限呢?

      引入经济学中的市场发育原理,可分析该问题。何谓市场发育?市场作为一个有机“生命体”,有其萌芽、形成、发展、壮大和逐步完善的过程,这种过程就是市场发育。市场发育主要包括市场丰度和市场深度。市场丰度指投入市场的商品总量及其质量与结构。市场深度也称市场容量,即市场的接纳能力,用购买力或需求总量与构成来表示。概而言之,市场交易者出售和购买的商品数量及其质量与结构构成市场发育的主要内容。市场发育程度以整个商品经济发展程度为基础和依据。中古盛期,英国封建社会内部的三种经济实体即领主经济、农民经济和城市经济的商品经济发展程度决定了市场发育程度。

      领主经济主要表现为庄园经济。庄园与落后农业生产力相适应,依靠大量劳动力被固着在土地上来维持,生产目的主要满足领主消费需求。因此,领主经济首先是一种自然经济。但因庄园局限,日益不能满足领主需求,唯有通过商品交换获得。领主大量购买的并非基本的生活必需品,而是各种奢侈品。为购买它们,需集聚货币。此外,为支付不断增长的国家税收和雇工工资、应付政治急需、维持军备、购买生产工具(牲畜和铁制农具),领主也需增加货币收入。因此,领主必须寻求各种方法增加货币收入。大领主纷纷改行自营即是途径之一。这种办法使他们获益不少。13世纪90年代,伊利主教40%的收入是出售农畜产品所得,是1171年的3倍⑧。领主经济商品化趋势虽明显,但仍以自给为主,商品交换居次要地位。1325-1348年,埃塞克斯郡朗根霍(Langenhoe)的小领主莱昂内尔·德·布拉德汉姆(Lionel de Bradenham)庄园中的小麦平均每年有30%用于出售⑨。即使按坎贝尔对1288-1315年伦敦周围十郡商业发达的封建地产的估计,在总共136个庄园中,商品化(指谷物销售占净收成的比例)特强和强的占35%,中等的占25%,弱和很弱的占40%⑩。

      农民经济实为小农经济。农民以家庭为单位耕种小块土地,农业与家庭手工业结合,生产目的主要是满足基本所需,自给性明显,但仍需商品交换。农民首先要购买盐、铁、盘、罐等物。这一时期,小土地持有者不断增多,需购买大量的粮食、布匹等物品。富裕农民会买些档次较高的消费品或生产工具(牲畜和铁制农具)。农民也通过出售农畜产品获得现金收入。这不仅是消费所需,更重要的是,大多数庄园佃户和无地少地者,需获得现金向领主缴纳租金、进入费(entry fine)、法庭罚金、劳役费以及国家税收(11)。这一时期,农民上缴的各种税款都在增长。以伍斯特主教地产为例,1299年同1268年相比,农民缴纳的货币地租增加36英镑(增幅13%),磨坊捐增加4英镑(增幅21%),协助金增加较少,为1英镑(增幅4%)(12)。购买所需尤其是缴纳租税的压力迫使他们卷入商品交易之中。但总体而言,农民最多算小半个商品出售者。他们占有的土地有限,所产物品除缴纳租税和满足所需外,剩余产品有限。有学者指出,此时领主征收的各种税收占农民总收入的一半(13)。农民所得那半除维持温饱外,进入商品流通领域的产品有限。由此看出,农民经济虽有商品经济的内容,但主要表现为自然经济。

      以上可知,无论领主经济还是农民经济,虽然商品经济比例不断增加,但自然经济仍居主导地位。封建社会中的领主经济和农民经济是一种残缺有限的商品经济。在这种商品经济的交易总量中,首先,农产品和初级手工业品等基本生活资料所占比重最大,其中又以谷物最为重要。其次是平时不易得到的生活资料和生产资料,主要是奢侈品、铁制农具以及牲畜和畜产品?;旧钭柿贤ǔT谑谐〗灰?,奢侈品和生产工具在集市交易(14)。从经济维度看,集市也与领主经济和农民经济的二元属性密切相关。限于篇幅,这里仅探讨这种二元属性对市场发育的影响(15)。

      一方面,领主经济和农民经济的商品经济属性要求市场的建立,希望通过它进行商品交换,实现商品之间的让渡和买卖。这一时期,领主和农民自给性依然明显,但对外界物品和货币的需求日益增多。这种需求只是一种潜在需求,要使它转为现实需求,领主和农民还须有剩余产品可供出售。这就决定了他们出售的那部分产品从一开始就是用于交换。所以说,封建社会中的领主经济和农民经济也有商品经济的内容。正是在这一条件下,用来交换商品以满足领主和农民需要的市场应运而生。就此而言,市场首先是商品经济条件下的产物。事实表明,这一时期,领主和农民都广泛参与市场交易之中。昂温(Unwin)通过考察中古诺丁汉郡的乡村市场交易,指出“至1300年前后,该郡领主和农民通过在市场上交换各种剩余产品而卷入商品经济之中”(16)。

      另一方面,封建社会中的领主经济和农民经济又是一种残缺有限的商品经济,具有明显的自然经济属性,限制着市场发育。

      首先,看交易数量。领主和农民在市场上的交易数量虽不断增加,但仍以自给为主,限制了市场的开市频率、规模及持续时间。领主和农民生产的产品,先供自己消费,余留部分才进入流通领域。在当时生产力水平低下的条件下,除一半甚至多半供自身消费外,一家一户的交易数量有限。这对以家庭小生产为基本单位的农民更是如此。有限的交易量使得他们不可能也不需每日交易,因之需要一种间歇性的商品交易场所,限制了市场的开市频率。领主尤其大领主拥有地产较多,出售谷物总量可观。但他们的地产往往分散各处,某一庄园的面积并不很大,除多半产品供领主家庭和雇工及牲畜等消费外,剩余不多。再者,为节省运输成本,也是适应封建农本社会小规模消费的要求,庄园管家通?;嵩诰嘧敖辖募父鍪谐》执纬鍪凼S喙任?。根据牛津大学默顿学院(Merton College)库克汉姆(Cuxham)庄园佃户1279年的起誓誓词可知,该庄园的小麦不仅运到伊卜斯通(Ibstone)庄园,还运往邻近的沃灵福德(Wallingford)和亨利(Henley)两个市场(17)。单在亨利市场上,庄园管家在1290-1291年去了17次,1291-1292年去了20次,1293-1294年去了21(18)。农民为满足自身对基本生活品日渐增多的细碎需求及支付领主提出的越来越多的各种小额货币租税,也需不时到市场上进行商品交换。有限的商品交易量分散在多次交易中,就会导致领主尤其是农民平均交易量的狭小和交易的细碎性,进而导致市场规模有限,多为地方性小市场。同时,又由于商品交易数量的有限和狭小,市场持续时间必定短暂。

      其次,看交易内容。领主和农民在市场上主要交易基本生活资料的事实要求市场开市间隔不能太长,也导致市场规模有限?;旧钭柿衔粘1匦?,其中的谷物不仅是最主要的日常必需品,还是快速消费品,农民对它们的需求弹性较小也迫切,开市间隔不能太长。再者,谷物、蔬菜、肉类等容易霉烂,不易存放,所以开市间隔不能太长。初级手工业产品比较耐用,需求弹性较大,农民对它们的需求数量也不多,但需求种类比较琐碎,也要求开市间隔不能太长。因此,基本生活资料适合多次交易,市场间隔时间不能太长。与集市通常一年开市一次不同,市场一周开市一次。此外,基本生活资料大多是未经加工或初步加工的本地产品,附加值低,价格低廉,吸引和服务范围限于附近普通民众,市场因之狭小,一般不能摆脱小范围的地域局限。

      最后,看城市经济的二元属性对市场发育的影响。马克斯·韦伯指出,从经济角度讲,城市是一个“有市场的地方”,即一个以市场为经济中心的定居点(19)。中古盛期英国大多城市仅有一个市场,一周开市一次,规模有限。这些城市多为小城市。小城市人口多在3002000人之间(20)。城市规模有限导致其市场所能吸引和服务的范围有限。研究表明,小城市市场的商业辐射半径仅7英里左右,以附近农村居民进城一天内往返距离为限(21)。

      出现这种现象的原因何在?笔者以为主要原因就是城市经济的二元属性。一方面,城市无论大小,本质上都是工商业实体,商品生产和商品交换是主要内容。具体而言,城市工商业者并非生产自身所需以求自给,而是生产工业制成品或加工粮食,从事商品贸易。市场作为城市的经济中心和重要组成部分,当属商品经济的内容。另一方面,由于城市建立之初是周围农村发展的产物,在很大程度上,农村腹地能够供应的粮食和原材料的数量与结构层次,制约着城市市场的发育程度。受农村腹地表现出的自然经济属性规定,城市市场的生存发展势必受到种种限制,不可能在城市中常年设立或达到较大规模,得到充分发育。

      第一,自然经济居主导的状况从交易数量上限制了城市市场的发育。这一时期,城市物资供应者除距城市较近的领主和农民外,还有小商人。如上所言,由于自然经济的主导地位,领主和农民自给性较大,提供的粮食和原材料有限。即使小商人,也是小本经营,不少从业者是本城或周围农村妇女(22),供应有限。这种情况一方面由于小规模出售直接导致交易数量有限;另一方面,出售有限还导致城市工商业者不能得到充分的粮食和原材料供应,他们的生产能力必然受限,只能为本城和周围比较狭小的市场区域提供产品。受交易数量规定,城市市场的发展定会受限,不可能在城市中常年设立或达到较大规模。

      第二,农村腹地提供的商品结构处于较低水平,限制着城市市场的发育。无论领主和农民,还是小商人,供应之物主要是粮食和原材料,很少有半制成品和技术工具之类的生产资料。这种情况一方面直接导致城市市场的交易结构处于低层;另一方面还导致城市工商业者所生产的产品多为直接生活资料,而且主要是附加值低的消费品。如在黑死病前的赫勒斯文(Halesowen)、珀肖尔(Pershore)和索恩伯里(Thornbury)这些城市的市场中,最常见的货物是谷物,麦酒,牲畜,以及当地手工业制成品,如便宜的木制品、亚麻布、皮革制品,加工食物和未加工食物,如面包、啤酒、肉类、鱼类和蔬菜(23)。普通低端的产品只能在小范围内流转,服务对象主要局限于本城居民和毗邻乡村普通农民,市场规模必然有限。

      以上可知,中古盛期英国商品经济得到发展,但自然经济仍居主导地位,二者共同构成英国封建社会的二元经济结构。英国封建社会中的商品经济并非一种完全意义上的商品经济,而是一种残缺有限的商品经济??隙ㄉ唐肪玫玫椒⒄?,主要因为领主和农民及城市工商业者不仅有着交换需要和生产剩余,还通过外部货币关系实现了商品让渡和买卖。说其残缺有限,不仅因为交换数量受到自然经济抵制难以扩大,还因为交换商品多为农产品和初级手工业品。正因如此,领主和农民进行商品交易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获得利润,而是实现农产品和初级手工业产品之间,或它们与货币之间间歇性的余缺调剂;即使大多数城市工商业者,他们从事商品交易的主要目的也不是购买商品,将其转售,然后集聚资金,获得更多商人资本,而是出售所产商品,换回货币,购买消费所需(24)。封建社会中的市场也不是一种完全意义上的市场,而是一种发育尚不成熟的商品交易场所。说其发育尚不成熟,不仅因为它不是常年设立,而是间歇性和持续时间短暂的商品交易场所,还因为它的吸引和服务范围有限,规模有限,多是地方小市场,其功能主要满足交易者获得小量农产品和初级手工业产品以及缴纳小额赋税的要求。封建社会中的市场恰是二元经济结合下的经济混合体,或者说残缺有限的商品经济作用下的产物?;痪浠八?,只有封建社会中的商品经济才能产生出这样的市场。封建经济为市场的发展规定了限度,但它在其中也有发展的机会和条件。只要市场不和封建经济发生大的冲突,那么就有“特许”发展的自由。

      二 市场作为法律特权

      中古盛期英国市场还是一项重要的法律特权。布里特奈尔指出:“至13世纪,市场在法律上的概念建立在公权和私权以及责任的基础之上,这是历史长期发展的结果?!?SPAN lang=EN-US>(25)这里的公权即国王授予市场的权力,私权即领主在其领地上建立市场并从中获得收益的权利。与此同时,公权象征者国王有权也有责任?;に饺ㄋ姓呒戳熘鞯氖谐∪?。

      法权是现实经济关系的反映,它通常采取强制性方式,确认权利主体对权利客体的权力,使前者成为后者的所有者(26)。诺曼征服后,英国确立了所有土地归封建主,最终领自国王的封建主义土地分封制。这体现了公权和私权也就是王室权威和领主特权相结合的原则。13世纪,英国封建经济臻于鼎盛,这种原则更加明晰。从法权维度来看,主要表现为普通法的形成和领主法权的参与。普通法也称王室法,其含义就是在中央集权的政治国度中形成,并可通行全国的法律(27)。因此,普通法显示了统一的王室权威,象征着公权,许多法学家强调它的中央集权性。领主法权属“私人权利”的重要内容?!八饺巳ɡ痹从谥泄庞⒐缁岬墓笞逄逯?,这种体制虽有等级之分和大小之别,但各自还有一定程度的独立色彩,即便不能取得一定范围的领土“主权”,也可拥有全部或部分“私人法权”(28)。

      在此情形下,一方面,国王对全国土地拥有更加集中的所有权,因而拥有全国范围内的市场授予权;另一方面;领主法权虽相对削弱,但总体而言,他们也拥有广泛的权利,表现之一是领主可在其领地上建立市场并从中获得收益。为使这些权利被确定下来,成为一种合法化行为,还需得到法律之认可。由此,特许状(charter)应运出现(29)。

      1112世纪,由国王颁发特许状授予市场的做法并不常见。那时,市场多自发产生,按照“惯例”(prescriptive or custom)开办,很久以前就在某个固定的地方和时间开市了。诺曼征服前,未发现由特许状授权、建立在王室领地之外的市场。之后,通过颁发特许状授予市场是王室特权。但至少在诺曼征服后的一个世纪,国王的市场授权并未得到普遍认可,甚至未被充分理解(30)。1066-1154年,诺曼王室颁发的市场特许状仅有19份,其中3份尚不确定。亨利二世和理查德一世时期(1154-1199),人口快速增长,但颁出的特许状却非常之少(31)。

      13世纪,国王的市场授予权日益有效。1200年起,国王授予的市场开始被系统地记录在“特许状卷档日历”(Calendar of Charter Rolls)上面,登记制正式开始。特许状通常写明三方面信息:开市地点、开市时间、市场领有者(32)。约翰王(1199-1216)坚持认为,市场必须得到特许状的授权方能开市。这就意味着市场必须在规定的特定时间和地点由特定领有者开办。与此同时,约翰王还要求法庭严格审理某个商品交易中心是否可称为“合法市场”的案件。在此情形下,英国法庭对“惯例”市场日益不信任。迫于压力,领主要么禁止此种市场开办,要么获得特许状使之成为合法市场(33)。亨利三世在位期间(1216-1272),王室对市场的控制已经充分建立。即使在亨利三世未成年时期,未经国王允许就运营一个市场亦会遭到禁止(34)。如1227430日,亨利三世告知林肯大主教休二世(Hugh )及其继承人:“自此以后,北安普顿郡沃顿(Wardon)的市场禁止开办,因为其先辈亨利·德·布雷布鲁克(Henry de Braybroc)在朕未成年时期建立了该市场?!?SPAN lang=EN-US>(35)

      爱德华一世(1272-1307)和爱德华二世(1307-1327)时期,对领主拥有的市场权展开调查。当时,若有人想开办市场,必须有充分证据证明市场的开办依据:或按照“惯例”,或被授予特权证书(36)。若某市场按照“惯例”开办,却未得到特许状认可,则属异常。领主只需申领一份特许状,该市场就被王室承认(37)。在后者情况下,市场可正???,特许状通常重申领有者已被授予的权利。

      从约翰王开始,国王也坚决维护这一权利:市场领有者若要改变开市时间和地点,必须经过国王批准,重新获得一份特许状(38)。这给封建领主遵守这种规则以更大压力,许多领主为此申领了特许状。比迪福德(Bideford)和巴恩斯特普尔(Barnstaple)同为德文郡市场,多年前就是竞争对手。1218年,比迪福德市场的领主为避免同后者竞争,将开市时间从周五改到周三,但收效甚微。1272年,该市场的领主又被迫申请了一份特许状,索性将开市时间从周三改到周一(39)。

      1200年之前,市场不被当作领主拥有的一项法律特权(40)。13世纪,随着罗马法的复兴,英国领主在其领地上享有充分的权利,其中包括有权运用法权力量为其领地内的某地申领一份市场特许状,将该市场建立起来,从中获得收益。这体现了领主对其领地的使用权和收益权(41)。

      先看领主法权中的使用权对市场建立的作用。如前所述,13世纪前的市场通常按照“惯例”开办,现在它们虽被王室承认,但不合法,领主只需申请一份特许状,便可正???。大量市场始建于此时。领主先从国王处领取一份特许状,再将市场建立运营。其中一些市场发展为市镇(market towns)甚至特权城市(boroughs)。以埃文河畔斯特拉福德(Stratford-upon-Avon)为例。1196年,伍斯特主教约翰·德·库坦塞斯(John de Coutances)充分利用变化了的情况,包括该地庄园人口的增长和周边地区的农业扩张,向理查德一世申领了一份市场特许状。1252年,它已发展为拥有300市民的特权城市(42)。

      除建立市场,领主还拥有征收市场通行税(transit toll)和摆摊税(sale toll)、获得市场法庭收益等权利。为获得这些权利,使其合法化,领主愿意申领特许状。通行税即对运往市场的货物在其经过特定的道路、桥梁、港口时所征的税。摆摊税即对市场上的货物如放在地上的兽皮、篮子里的面包征收的税款,征收标准是货物所占空间或地面大小(43)。领主还拥有市场法庭,可处理贸易争执并收取罚金。

      特许状还是国王?;ち熘鞯氖谐∪ê土熘魑な谐∪ǖ姆梢谰?。13世纪,市场的大量建立导致它们之间的竞争加大,“损害”(nuisance)问题因此出现。在这一问题上,13世纪英国著名法学家布拉克顿(Bracton)的观点众所周知:如果新建市场与已建市场在一个互相冲突的日子里开市,那么它们之间的距离不能小于六又三分之二英里(10.67千米),否则前者会对后者造成损害。这是因为,若两个市场距离太近,小于六又三分之二英里,新建市场就会吸引已建市场的交易活动,前者领主就会收取后者领主本应收取的市场通行税和摆摊税等费用(44)。

      国王对市场权的?;ず土熘鞫允谐∪ǖ奈び搿巴踔推健?SPAN lang=EN-US>(the king's peace)密切相关?!巴踔推健笔瞧胀ǚǖ闹饕谌?,指国王及其政府拥有对臣民的和平权利实施救济的一系列权利和权力。权利救济者国王构成公权,可?;ず途燃闷涑济裼涤械乃饺?,维持和平与正义(45)。由此不难理解,为何国王需要?;と熘鞯氖谐∪?,避免发生损害;为何国王在市场领有者发生纠纷之时,他应对其仲裁,给予公正审判。为避免损害发生,从1200年起,特许状通常载明:新建市场不得对已建相邻市场造成损害。大多数情况下,国王并非直接执行者,而是通过发布令状命令当地郡守贯彻这一原则(46)。与此同时,领主通常申领一份王室特许状,避免损害发生或在损害发生时?;て涫谐∪?。1219-1220年,在德文郡的上诉卷档中,记录了休·德·查各福德(Hugh de Chaggeford)和威廉·德·曼德维尔(William de Mandevill)伯爵因市场损害问题发生的争辩。休为被告,其在查各福德的周日市场按“惯例”开办已有百余年。伯爵的周日市场由其父杰弗里·菲茨—彼得(Geoffrey fitz-Peter)从国王处获得,于5年前在查各福德的莫顿(Morton)开办。后由于宗教原因,两市场的开市时间改到周六。当休的市场对伯爵的市场造成损害时,伯爵将休告上法庭,要求给予公正审判,?;て涫谐∪ㄒ?SPAN lang=EN-US>(47)。

      总而言之,中古盛期英国市场不仅是经济发展的结果,而且是法权作用的产物。英国法权源于封建土地所有权,继而又代表和维护它的利益和权威。此时,封建主义土地分封制日益完善,反映到法权上,表现为普通法的形成和领主法权的参与。特许状充当了法权承载者。一方面,国王对全国土地拥有更加集中的所有权,因而拥有全国范围内的市场授予权;另一方面,领主在其领地上享有充分的权利,因而可用法权力量为其领地内的某地申领特许状,建立市场并从中获得收益。与此同时,“王之和平”的司法治理模式得以广泛适用,作为公权象征者的国王有权也有责任通过特许状?;に饺ㄋ姓吡熘鞯氖谐∪?,维护和平与正义。

      三 市场作为互利工具

      在中古盛期的英国,市场还是国王和领主获得经济利益和满足政治需求的一种互利工具。

      为增加货币收入,授予市场成为国王常用的一种手段。通常情况下,授予1个市场可获得5马克(48)。国王授予小领主的市场主要为此目的而非政治援助,因此他们大多需支付市场权费用。原因在于,他们拥有的地产较少,领主权威有限,不能为国王提供重要政治支持。如在亨利三世时期,根据罚金卷档(Fine Rolls)(其中记录了市场权费用及其交纳情况)可知,小领主中的大部分人支付了市场权费用(49)。

      国王还希望通过授予市场获得领有者的支持和服务,或奖励为其提供支持和服务之人。在这种情况下,市场实际上是在述说着国王和领主之间共存的权利义务关系。国王作为全国最高领主将市场授予领主,并力行?;ち熘鞯氖谐∪?;领主在获得市场权的同时,还需履行相应义务,提供支持和服务。对国王而言,与获得经济收益相比,此目的似乎更为重要。这些领有者大多位高权重,与国王关系密切。许多时候,他们会被免除本应交纳的市场权费用。

      12642月,休·德·内维尔(Hugh de Neville)获得一份市场特许状,给予他改动其埃塞克斯郡大韦克英(Great Wakering)市场开市日期的权利。他之所以获得这一权利,就像特许状卷档中的措辞所言,即他为国王提供了良好的服务。同年9月份,约翰·德·伯格(John de Burgo)也以同样理由获得开办1个市场和其他权利(50)。爱德华一世虽然在授予市场的过程中比较谨慎,但有时也会通过授予市场奖励忠诚的支持者(51)。

      国王处于政治困境时,通过授予市场以期获得或奖励对其提供支持和服务之人更是常见之事。

      13世纪20年代授予的百十个市场与当时的政治需求直接关联在一起。121610月,约翰病逝,其子亨利三世即位。但是,亨利年幼,马歇尔摄政。温切斯特主教和其他势力显赫者对于政权的支持非常重要,由此获得多个市场。如在12185月至12193月,温切斯特主教获得5个市场的开办权(52)。亨利三世成年后,开始通过各种途径建立国王权威,将市场授予支持者即是其中一种。12264月,亨利在途经诺??顺テ诩?,为获得宗教人士和其他权势者的支持,将多个市场授予为他提供支持和服务的修道院长、当地领主、宫廷首席大臣休伯特·德·伯格(Hubert de Burgh)等人(53)。

      1251-1257年亨利三世授予的市场与远征加斯科尼和威尔士密切相关。加斯科尼远征前夕,他希望通过授予市场获得领有者的支援。如在125356月,亨利三世将多个市场授予随他远征的威廉·德·维西(William de Vescy)(54)。远征期间,马歇尔的王室亲戚也随亨利三世前行,由此获得多个市场。远征结束,亨利三世考虑到他们在远征期间提供的支持和服务,又授予多个市场。同样,亨利三世于1256-1257年对威尔士的远征期间,授予市场成为他获得支持和服务以及奖励支援者的有效途径(55)。

      1267-1268年,第二次男爵战争结束,亨利三世通过授予市场奖赏战争期间为其提供支持和服务之人。如战争期间,彼得·斯丘德莫尔(Peter Scudemore)和约翰·德·沃克斯(John de Vaux)为亨利三世提供了支持和服务,战后分别获得开办2个市场和1个市场的权利(56)。这可能也是亨利三世在男爵战争结束后的政治调和时期拉拢支援者的一种手段。

      爱德华二世即位后,宠信权臣,与贵族不和。1309年,贵族结成同盟,迫使他做出诸多让步和妥协。1314-1316年,爱德华二世企图再度统治北方邻国,却惨遭失败。爱德华二世声名受损,从此更受贵族摆布。在此情况下,授予市场成为他获得有力支持的重要手段。在授予“年轻人”休·迪斯贝瑟(Hugh Dispenser the Younger)的一份特许状中,爱德华二世明确指出,授予该市场是“为了获得良好服务和有力支持”。授予其他几位大领主的市场也是为了此目的。爱德华二世不仅授予市场的频率很高,而且一次授予的市场也很多。1309年,??巳卮笾鹘袒竦?SPAN lang=EN-US>4个市场的开办权。两年后,他又获得4个市场的开办权。里士满伯爵在1310年获得开办4个市场的权利,萨里伯爵在1312年获得开办4个市场的权利,坎特伯雷大主教在1314年获得5个市场的开办权。爱德华二世授予王室成员巴塞洛缪·巴德斯米尔(Bartholomew Badelsmere)的市场是他奖励政治亲信的典型案例。1315年,巴德斯米尔建立了14个市场,散布于英国各个郡县(57)。

      封建领主为何热衷于申领特许状,建立市???

      一是为了获得经济收益。玛丽安妮·科瓦雷斯基指出:“建立市场之权通常由国王授予领主,领主则获得市场上的通行税、摆摊税和司法收益。若更多人被吸引到这位领主的市场上,他的收益就可能继续增加?!?SPAN lang=EN-US>(58)当然,一些市场的收入并不理想。1298年,林肯郡伯达内伊(Partney)市场的收入不到5便士(59)。但这种失败并非常态。而且,对领主而言,一次失败微不足道,而一次成功,则会带来不菲收入。13世纪初,格罗斯特郡斯托昂泽沃尔德(Stow-on-the-Wold)市场的价值被评估为每年10余英镑。1322年,莱斯特郡梅尔顿·莫布雷(Melton Mowbray)市场的价值为每年20多英镑。1324年,林肯郡格兰瑟姆(Grantham)的市场被租出去,每年费用为36英镑13先令4便士(60)。这样的收入非??晒?。当时普通劳动力每天只能挣11.5便士,而骑士是从年收入达到1520英镑的人中产生的(61)。

      二是为了扩展领主权威。伊米利亚·亚姆罗齐亚克(Emilia Jamroziak)指出,领主在他们的重要领地上建立的市场,不仅成为一种收入来源,也在某种程度上象征着领主在当地的地位,而且还是掌控当地的另一种手段(62)。这一时期,不少领主获得不止1个市场,但他们似乎着力发展重要地产上的市场。例如,林肯郡伯爵亨利·德·莱西(Henry de Lacy)13世纪八九十年代跻身权力上层,不断从国王处获得市场开办权,将市场主要建立在他在英国北部拥有的地产上。随后通过一系列措施,使之得到繁荣发展(63)。许多地位较低的骑士和乡绅也获得了市场权。此时他们正处于经济和社会地位上升阶段。自亨利二世军事改革之后,可用免役税代替以往跟随国王征伐厮杀的“血税”,目下他们有更多时间和精力参加农牧业或工商业经营。在领有骑士称号的同时,成为体面悠闲的乡绅(64)。为扩展领主权威,他们也着力发展主要地产上的市场交易中心。安德鲁·鲁特瑞(Andrew Luterel)是一个家世殷实的乡绅,在林肯、诺丁汉和莱斯特都拥有地产,但主要庄园建立在林肯的艾里汉姆(Irnham)??赡苁前驳侣秤幸馕?,他也着力发展其重要地产上的商业中心。12526月,安德鲁获得了在该庄园开办1个周三市场的权利,成为该家族中市场权的“首次购买者”(65)。菲利普·德·阿奇(Philip de Arcy)是林肯郡的一个骑士,拥有6个庄园,但市场交易中心主要建立在诺克顿(Nocton)庄园(66)。

      由上可知,中古盛期英国市场还是国王和领主获得经济利益和满足政治需求的一种互利工具。

      综上所述,在中古盛期的英国,“市场”概念具有多重的含义。就经济维度而言,市场是一种发育尚不成熟的商品交易场所,是自然经济居主导下的二元经济或者说残缺有限的商品经济下的“特许”市场。就法权环境这一维度来看,中古盛期英国市场是一项法律特权,是普通法和领主法权共同作用的结果。特许状成为这种“特权”的实现方式,是国王授予市场和领主获得市场以及双方?;な谐∪ǖ姆ㄈǔ械U?。此外,市场还是国王和领主获得经济利益和满足政治需求的一种互利工具。市场能够成为这种互利工具,主要是因为它前面两种先存的历史内涵。无论从二元经济还是法权环境抑或国王和领主的利益来看,中古盛期英国市场都是一种“特许”市场。这表明,中古盛期英国市场虽已显露出近代资本主义的商业气息,但还带有浓厚的封建性。这也不足为奇,因为这一时期就是一个与近代资本主义相联结的过渡阶段,这种具体而又独特的历史情境决定了这一时期“市场”概念的应有之义和深刻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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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年01月23日 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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